虽说两家和解是最好的结果，但林长生更在意陈青源的感受。

“姚长老既知薄礼，那就收回去吧！” 陈青源面无表情，沉吟道。

闻声，众人的眼皮微微一抬，内心一紧。

姚素素眉头皱起，开口问道：“陈长老此话何意？”

“当年的口头婚约，确实不能当一回事。我销声匿迹了百余年，自然不可能让白惜雪一直苦等，她有了新的归宿，可喜可贺。 不过，你拿一条中品灵脉过来了断因果，是在羞辱我吗？ 当年我与白惜雪关系密切之时，赠予贵宗的资源远超常人所想。此次东怡宫居然想用这点儿破东西就想一了百了，当真可笑。 恕我直言，若非我当年的真心扶持，东怡宫怕是没有今日的光景。”

陈青源神色冷漠，阐述一个事实。 身为东怡宫的高层，姚素素岂会不知陈青源当年的恩情。听着这番话，她面无表情，心思复杂，不知该如何作答。 吃下去的东西，东怡宫怎么可能全部吐出来。 说白了，陈青源已经成了废人，往日的情分自然不被东怡宫放在心上。

“要想了断因果，让白惜雪过来一趟。” 明明陈青源失去了修为，言行却无半分怯弱，语气平淡，蕴含着一丝令人不可忤逆的威严。 陈青源想与白惜雪当面说清楚，看看她是自愿的，还是被宗门逼迫。

当年去往天渊之前，他便与白惜雪商谈过。 那时的白惜雪信誓旦旦，无论陈青源发生了什么情况，她都会等着，千年、万年也不会后悔。 白惜雪最初只是一名普通弟子，因为与陈青源结下缘分，才得到东怡宫重点培养。可以说，白惜雪如今拥有的资源与地位，全都是陈青源所赠。

如果她真是自愿另嫁，陈青源也不会怨恨她。 毕竟在世人眼中，自己早已身死，怨不得谁。有些事，还是当事人面对面讲明白才妥当。

“当面说清楚，理应如此。” 面对陈青源锐利的目光，姚素素莫名浑身不适，思虑片刻，点头应允：“过几日我便带惜雪前来拜见陈长老。”

“我再多说一句，东怡宫若真想送礼庆贺我归来，一条中品灵脉远远不够。” 陈青源此刻虽无修为，但眼神锋利，如同利刃刺在姚素素身上，令她坐立难安：“当年白惜雪伴我身旁之时，我赠予她的皆是珍宝，单单上品灵脉便有三条，中品灵脉更是数不胜数。”

姚素素脸色难看，连忙将那条中品灵脉收回。 林长生等人全程沉默，将此事决定权尽数交给陈青源。

“没有其他事，我便先行告辞，多谢贵宗款待。” 说完这句话，姚素素转身离去。

数日后，东怡宫再度登门。 十余名长老、弟子随行，白惜雪身在其中。 玄青宗安排好东怡宫一众来客，单独留出空间，让白惜雪与陈青源独处相见。

白惜雪身着一袭浅粉色拖地长裙，三千青丝被玉簪束起，腰间系着粉色玉带，坠着一枚温润玉珮。 五官如同玉石雕琢，肌肤莹白胜雪，眉眼如画。 站在屋内，她一双玉手轻贴腹前，眸光微动，难掩紧张。
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 陈青源坐在一旁，看着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白惜雪，声音冷淡。

“对不起。” 白惜雪心中藏着千言万语，可事到如今，再多话语已然无用，只余下一句道歉。

“我活着回来，是不是让你手足无措？” 陈青源眼神平静，只觉眼前女子陌生无比。

“没有，我真心庆贺陈大哥平安归来。” 白惜雪紧抿红唇，低头轻声作答。

“魂灯熄灭，世人皆认定我身死。我能理解你不可能一辈子苦守一个死人。今日与你相见，只是想确认，你是否是被宗门逼迫。看你模样，应当并非被迫。” 陈青源心中并不怪罪白惜雪，只叹二人有缘无分。

“倘若你能早些归来，结局或许会不一样。” 白惜雪低声说道。

“若我如今不是修为尽废的废人，你与东怡宫又会作何选择？” 陈青源轻轻摇头，“此事与我归来早晚无关，根源从来都是实力差距。” 白惜雪有心辩解，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语。

陈青源轻叹一声：“罢了，过往之事不必再提。” 白惜雪紧抿嘴唇，沉默无言。

一番交谈过后，陈青源心中已然有了判断。 从白惜雪的言行来看，她对天玉宗少宗主并无多少真情，二人之间更多是利益捆绑。 倘若此刻他依旧拥有巅峰修为，而非一身作废，白惜雪的态度定然截然不同。 对修行之人而言，百年光阴弹指一瞬，若白惜雪当年当真爱到刻骨，绝不会轻易变心。 今日她前来，本意只是彻底撇清二人过往纠葛。 或许百年之前，她确有真心；可眼下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。

“从今往后，你我再无半分瓜葛。” 陈青源心如止水。

屋内死寂，气氛沉闷压抑。 门外传来东怡宫长老轻叩房门的声响，示意该启程返程。

临行前，白惜雪抬眼望向陈青源，眼前之人早已没了当年耀眼神采，体内没有半点灵气流转。不知从何时起，她眼底的愧疚尽数褪去，只剩平淡，心中紧绷的情绪也缓缓消散。 深深凝望一瞬，白惜雪一言不发，推门离开。 陈青源虽修为尽失，方才却看清了她细微举动 —— 白惜雪暗中捏碎一枚传讯玉符，通知门外长老前来打破僵持局面。

“唉，那些年受的苦，终究是自己扛下了。”

天渊禁区之内，红裙女子一眼看中陈青源，想要与他缔结道侣之约。 但陈青源直言自己早已定下婚约，毫不犹豫拒绝。也正因如此，他受尽百年折磨，最终灵根崩碎，修为尽数作废。 按红裙女子的说法，这一切磨难皆是为他铺路。

虽说陈青源天资绝顶，可终究差了一线，无法触及修行最高境界。想要拥有无限前路，必须重塑灵根基底。

“前尘旧事了结，也该着手处理自己的事了。”

陈青源没有忘记和天渊红裙女子的约定，打算几日后便动身远行。

短短几日，陈青源从天渊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北荒各地。 无数势力想要打探天渊禁区内情，派遣高层前来玄青宗拜访。对此，玄青宗对外只称陈青源身体抱恙，一概不见外客。

面对各大豪强威逼利诱，玄青宗始终护住陈青源，不让他直面这些糟心事。 暗中，在护宗师兄董问君的安排下，陈青源悄无声息离开了玄青宗。

宗门众人虽好奇陈青源去向，却无人多问，只盼他平安顺遂。 并非刻意隐瞒，只是事关重大，宗门之内难保没有敌方眼线，隐秘行事最为稳妥。 修为作废，暂时离开玄青宗，也是合适的选择。

他去往附近一座城池，购置大批赶路专用遁法符箓，只需灵石即可催动，无需调动自身灵气。 整整赶路一月，方才抵达目的地 —— 明月城，地处北荒偏僻角落。 城内街巷深处，有一间简陋小院，平日里鲜有人来往。

“谁？” 陈青源轻叩紧闭院门，一道苍老声响从院内传出。 “开门你便知晓。” 陈青源开口回应。

吱 —— 木门向内敞开，刺耳吱呀声响回荡开来。 一名皮肤黝黑老者拄着粗木拐杖，身形佝偻，看上去弱不禁风。老者上下打量陈青源一番，咧嘴露出泛黄老牙：“公子怕是寻错地方了？”

“没有走错，我找的便是你。” 说着，陈青源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木牌。

看见木牌一瞬，老者瞳孔骤然收缩，神情瞬间肃穆到极致。 片刻后，老者郑重躬身：“公子，请进。”

这块木牌是陈青源从天渊带出之物，传闻木牌主人当年欠下一桩天大恩情，以此木牌为信物，持牌之人无论吩咐何事，哪怕献出性命，都必须照办。

“公子从何处得到此物？” 踏入院内，老者一改方才松弛模样，眼神锐利，沉声追问。

“天渊。” 陈青源直言不讳。

听闻二字，老者收敛周身警惕，对着陈青源深深一揖，以示恭敬。 紧接着，老者联想到近日传遍北荒的传闻：“公子莫非是玄青宗陈青源？”

“正是。” 陈青源轻轻点头承认。

“公子既然持有这块木牌，老朽自当恪守当年承诺，不知公子有何吩咐？” 老者已然做好牺牲性命的准备，神色无比严肃。

“我前来，是想询问，可有重塑灵根基底的法子？” 陈青源道出此行来意。

“有。” 老者仔细探查一番陈青源肉身状况，缓缓开口，“本以为是什么天大难事，没想到这般简单。”

“你所言当真？” 陈青源沉声追问。

“不难。” 老者笃定作答。

“敢问老丈高姓大名？” 玄青宗所有长老绞尽脑汁，都寻不到修复灵根的途径，眼前老者却轻描淡写说此事不难，陈青源心中不由生出敬佩，拱手询问名号。

“不过一个糟老头子罢了。” 老者自嘲一笑。

老者引着陈青源走入小院深处一间密室，屋内摆放无数古老丹瓶、残缺古籍。 “百年前木牌主人曾留下一套先天重塑秘术，专为修复碎裂灵根、枯竭经脉而生，只是施展代价极大。”

陈青源心头一动：“何种代价？” “需以持牌者大半寿元为引，辅以九种天渊独有的先天灵材，分九次完成重塑，每一次都要承受刮骨蚀魂之痛。” 老者如实告知，“寿元损耗我自承担，灵材却需要公子自行寻取。”

陈青源脑海中立刻浮现红裙女子身影，九道约定、九次重塑，二者隐隐契合。 “九种灵材，是否要重返天渊才能集齐？”

“正是，天渊禁区深处才会孕育先天灵材，外界根本寻不到分毫。” 老者点头，“而且每完成一次重塑，你身上一道天渊封印便会解开一分，灵根稳固一层。”

陈青源沉默片刻，百年天渊折磨历历在目，可重塑根基的机会摆在眼前，他不可能放弃。 “灵材名录劳烦老丈写下，我会尽快集齐归来。”

老者取来竹简，提笔将九样先天灵材一一列明，递到陈青源手中，又取出一枚护身玉符赠予他：“重返天渊杀机四伏，这枚玉符可替你挡下三次致命袭击。”

陈青源接过玉符与竹简，拱手道谢：“此番恩情，青源记下。”

“持木牌者便是老朽恩人，无需多礼。” 老者躬身回礼，“公子何时集齐灵材归来，老朽随时可启动秘术。”

陈青源没有久留，辞别老者离开小院，寻了一处僻静客栈暂住，细细查看竹简上记载的九样灵材。 每一种都生长在天渊最凶险的核心腹地，百年前他被迫避祸，从未踏足那片区域。 想要集齐全部灵材，只能再度踏入天渊，同时还要完成红裙女子余下八道约定。

入夜，绯红雾气凭空出现在客房之内，红裙女子身形缓缓显现。 “你已寻到重塑灵根之法？” 她轻声开口，目光落在陈青源手中竹简之上。

“是，只是需要九种天渊先天灵材，还要分九次完成重塑，恰好对应你我九道约定。” 陈青源抬眼看向她，“百年前你困住我，定下九约，是否一早便算准我今日会寻到此地？”

红裙女子面纱下眼眸微动，淡淡一笑：“天道循环，自有定数。九道约定、九次重塑相辅相成，每履约一次，便能寻得一样灵材，同时修复你一丝根基。”

“我若拒绝重返天渊呢？” 陈青源问道。

“你的灵根持续崩碎，不出三年便会肉身衰败，寿元耗尽，再无转圜余地。” 红裙女子如实相告，“唯有走完九道约定，集齐灵材重塑根基，方能真正挣脱天渊因果，恢复自由身。”

陈青源攥紧手中竹简，心中已然做出决断。 他本就无退路，与其坐视自身彻底衰败，不如重回天渊，履约取材，夺回属于自己的修行前路。 “何时动身前往天渊？”

“三日后，北荒边界天渊缺口会短暂开启，便是最佳时机。” 红裙女子话音落下，绯红雾气缓缓消散无踪。

客房重归寂静，陈青源独坐窗前，望着窗外月色。 玄青宗、白惜雪、天渊百年磨难、九道约定、重塑灵根的机缘，一桩桩事压在心头，前路布满未知凶险，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。